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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贺玠先是被尾巴吵醒,又忙着与选拔者周旋。躺在树冠上的时候他早就累得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他抱着怀里的布袋,蜷起身体隐蔽在林叶之间,在周围隐约的吵嚷声中安然入睡。等到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刺眼的日光已经透过枝叶缝隙晒得他半张脸火辣辣的疼了。
贺玠揉着发胀的双眼,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被搁在腰后的淬霜见他睡醒了,立刻嗡鸣了两声提醒贺玠自己的存在。
贺玠昨晚睡得不好,翻来覆去一直在动。虽然他倒是稳稳地没掉下去,但却苦了一直垫在他腰后的淬霜。明明是质地如寒冰的剑身,被他磨得发热发烫了。
“抱歉抱歉。”贺玠将淬霜拿起来拍拍,心下寻思着难怪昨晚一直梦见有人捅自己腰子,原来是它在作祟。
不过话说回来,淬霜原来是这么通人性的剑吗?
贺玠仔细翻了翻脑子里那些陈谷子烂芝麻,只记得自己从神君的宝贝堆里将它翻找出来时它就只是把普通的珍品宝剑,虽然剑锋削铁如泥,但却真真只是把单纯的剑。与器妖之类的都沾不上边。也不知道这些年它流落在何人手中辗转,汲取了什么灵气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说起器妖……”贺玠突然双眼发直——他好像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连罪!”
贺玠大叫一声直起身,拍着脑子懊悔。
这些日子撞上的霉事儿实在是太多,居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当初自己砸了人家的场子,把连罪押在老鸨那里,说是三个月凑齐五十两金子来赎它。而如今已经过了大半月了。
等等,五十两金子。
贺玠被这熟悉的金钱数目整沉默了——怎么跟自己一个价钱呢?
要不等选拔结束后找尾巴将自己捆去康家府邸领赏,拿了钱后再找个机会溜出去?
淬霜见贺玠呆坐在树干上久久没回神,担忧地抖了抖。殊不知只是一个起床的功夫,贺玠的思绪就已经飘到天边外了。
此时正值午时,树林中却无比阴森。昨夜追杀自己的选拔者明明弄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可此时除了地上凌乱的脚印,四周没有一丝属于他人的响动。
贺玠扒开茂密的树叶朝树下张望,确定四下无人后便带着剑慢慢往下爬。
噌——
腰间的淬霜此时突然发出一声轻吟,短促而又急迫。
同一瞬间,贺玠骤感身后凝聚着的灼热视线,他想都没有想地落地隐藏,拔出淬霜朝着视线投来的方向挥斩出一道剑气。
叮!
剑气拦腰斩断了参差的灌木,没入林中的黑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好痛好痛!”
脆响之后,一阵尖细的惊呼高声叫起。贺玠皱起眉,紧握淬霜躲在大树之后。
是某种器妖的妖息。
“叫什么叫,把我们美人儿吓到了可怎么办?”
紧随惊呼之后的熟悉声音微微透着慵懒,似乎只是饭后的闲散般悠闲,可却让树后的贺玠出了身冷汗。
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康庭岳自林中走出,缓缓收起手中的竹骨伞,而那伞还在叽叽哇哇叫着疼。
“让我猜猜看,小美人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会在这儿?”
康庭岳显然是发现了树后的贺玠,眯眯笑着走到他身边,弯下腰道:“你好啊,又见面了。”
贺玠盯着他手中的竹骨伞,没有出声。裴尊礼特意提醒过自己不要靠近这个人,贺玠并不认为他会欺骗自己。
“闭嘴!你太失礼了!”康庭岳狠狠地拍打了一下伞面,蓦地重重叹了口气,“像你这般失礼的器妖,可是没有资格跟在我身边的。”
竹骨伞闻言大惊失色,肉眼可见地浑身发抖:“不不不!对不起小公子,我不说话了,你千万别把我送回那个地方!”
贺玠一直淡漠地看着康庭岳,只在竹骨伞说完话后微微偏了偏头。
“收获不少啊。看样子是忙活了一整晚吧。”康庭岳向前一步,盯着贺玠怀中的布袋发笑。
他虽容貌昳丽,但那眼神却怎么看怎么黏腻。
贺玠向后大退两步,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厌弃。
康庭岳看着他避之不及的样子也不恼,神情反而更加玩味。
“我说昨晚是什么事搅得这山中鸡犬不宁的呢,原来是小美人儿你在捉老鼠呀。”
康庭岳的措辞还是这么令人恶寒,贺玠满心满眼只想从这个地方离开。
这个人有问题,应该说是相当的不对劲。
贺玠回想起昨日康庭岳与唐枫的相处,先入为主地以为两人同为杀人凶手,再不济也是蛇鼠一窝的同伙。
可在看到他刚刚对那伞妖的态度时,贺玠又突然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与其说他与唐枫是同伙,倒不如说他是在单方面命令唐枫。
无论是与自己做出荒唐交易,还是放走被捆住的人质。从始至终处于主导地位的一直都是这个男人,而非唐枫。
小光头也说过,唐枫一开始是想对那三个人开膛破肚的,是康庭岳阻止了她。种种迹象都在表明,唐枫服从于他,或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豁然开朗的困惑并没有让贺玠感到轻松,反而让他更加紧绷起来。
这样说不通,说不通啊……
贺玠感觉握住淬霜的手掌在出汗,他不敢去看康庭岳的神情,怕他从自己眼中读出了万分的困惑和不安。
康庭岳,他是康家的人啊……
唐枫曾叫出过他的名字,她不可能没意识到他的身份。
可是,唐枫不应该因为康庭富而恨透了整个康家吗?连曾经做过康庭富手下舍命工的人都不放过,想要将他们千刀万剐,可为什么偏偏对自己最大的仇家唯命是从?
“你又在想些什么呢?这么好看的眉毛可不是用来给你挤上皱纹的啊。”康庭岳掩嘴轻笑,“你大可不必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只是单纯喜欢欣赏至美之物罢了,没有恶意的。”
“我什么眼神?一个和蜂妖同流合污的杀人凶犯还想要我善眼相待?”贺玠很快就敛起了情绪,轻描淡写地抱着手臂道。
“和蜂妖同流合污?”康庭岳扶额悲伤地闭眼道,“好伤心,我不过也是被那蜂妖欺骗的良善百姓,竟被你这般误会。是她用木牒为诱饵,诱惑我引骗选拔者去到她设下的陷阱之中的。我可是无辜的。”
漏洞百出的谎言——贺玠没有戳破他。现在与他撕破脸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不如顺着他的意思演下去。
“我只是在想,你身后有没有我想要的东西。”贺玠抬眼道。
“我身上?”康庭岳颔首,嘴角勾起,“我身上有什么是你想要的?”
这男人眼神不像是玩闹,看向贺玠的神情稠得能拉出丝。贺玠第一次在一个男人身上体会到“妩媚”这个词。
康庭岳半抱着伞,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凑到贺玠耳边吐气道:“你想要什么,不妨自己来找找看呢?我可是很欢迎的哦。”
“真的吗?”贺玠挑眉,“你真的不介意?”
康庭岳笑道:“我对美人一向宽容。”
贺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伸手探向康庭岳的腰间,从他腰后摸出一块木牒。
“谢谢,我正想要这个呢。”贺玠将他的木牒丢入怀中的布袋,“先借你的一用,今晚还给你。”
康庭岳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嘴角似笑非笑地抽动两下——怎么跟他想象得不太一样呢?
“哈哈哈!”康庭岳轻笑两声,看着贺玠道,“你在收集这个东西?是某种嗜好吗?”
“无可奉告。”贺玠将布袋甩到身后,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康庭岳用指腹摩挲着自己的嘴唇,垂眼道:“不告诉我也无妨,不过……你莫非就打算这样带走我辛辛苦苦找到的木牒?”
贺玠慢慢推动淬霜的剑柄,轻哼一声——果然如此,康庭岳断然不会放任自己拿走木牒。看来自己是免不了一场恶战了。
“那你想要如何?”贺玠转身毫无畏惧地与康庭岳直视,全身都已经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康庭岳嘴唇轻轻抿起,眼中满是狡黠:“小美人你,是不是跟裴宗主交好?”
贺玠一顿,没想到他会问出这种问题。
“我没有……”
“不用否定哦,我可都看见了呢,在千丈崖上发生的一切。”康庭岳点唇笑道,“不要紧张嘛,我只是想让你帮我给他一样东西。”
说罢,康庭岳从衣襟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玉信筒。
“本来是想亲手给她的。可谁知道裴宗主他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就只能麻烦你啦。”
贺玠看着那信筒犹豫不决,可康庭岳已经将手递到了他眼前。
噌噌——腰间的淬霜突然焦急地发出两声剑吟,而康庭岳的目光也刹那阴沉了下来。
贺玠浑身一震,拔出淬霜向康庭岳刺去。
竹骨伞陡然撑开,挡下了贺玠的临危一击。而康庭岳也趁着伞面的掩护将信筒掷向了贺玠。
他腕力不小,看似无害的信筒瞬间化为了取人性命的飞刀,直奔贺玠脖颈而去。
贺玠避闪不及,只能抬手格挡。但没想到一根闪着银光的尖刺突地从信筒底部窜出,径直扎破了他的掌心,在肌肤上留下一点黑青的伤痕。
和那两人被暗器刺伤的伤口一模一样,是能令人立刻毙命的剧毒。
康庭岳见他被刺伤,阖眼轻声啜泣道:“不好意思啊小美人,我也不想让你这样的佳人香消玉殒的。”
“但是……”他倏地抬起头,眼底哪有半分悲伤,唯有满满的嘲弄,“我可不能让你带着这些木牒去找裴宗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