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牢狱很少会关押进妖,毕竟是专为龙族打造的,很少会有龙被关押进去。
有龙进去了,要么是小时候过于顽劣,家长为了吓唬而被带进去吓一吓,要么就当真是穷凶极恶,为害一方。
段箬水从来没觉得那位摄政王父亲有多爱自己,但对方竟然愿意保下他,没让他终生处于牢狱之中,而是在里面待了十年。
那十年他被洞穿龙骨,日日饱受龙鳞剖落重生之苦。
他刚入牢狱时本以为自己会死。
浮鲛族或许不会轻饶他,会像斩杀孟月螺一般也杀了他……
可并没有。
似乎是摄政王保下了他。
段箬水后来想了想,觉得摄政王轻拿轻放的原因倒也不一定是在乎他。
或许只是因为浮鲛族有了新一代双生女,孟月螺的死根本不重要了,和龙族也有合作,段箬水在龙族已经是不可小觑的势力,也就没有必要死死纠缠不放了。
想通了这一点后,段箬水自嘲地笑出了声。
他为孟月螺感到不值。
……但同时,他又发了狂地思念着她。
午夜梦魇,那铺满整个视野的鲜红血液和滚落的头颅总会一遍遍回放……
他再如何努力,也无法救下她。
段箬水在无穷尽的梦魇中度过了在龙族牢狱中的十年。
醒了,便是极端的痛苦和无穷尽的黑暗。
而入梦,便是孟月螺之死。
他在牢狱中的日子,浑浑噩噩,不辨日月。
直至他离开牢狱后的第三月。
在重回帝宫第九十九天的梦魇中,他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孟月螺被斩首,头颅滚落至地面……
和以往惊惧地从梦中醒来不同,他似乎隐隐约约地,听见了宝石碰撞般的声响。
孟月螺的尸体,在他眼前骤然变成了碎为一地的彩色宝石。
而一尊玉佛,从宝石碎块中掉落。
在一片柔润的佛光中,段箬水朝着那尊佛像跪下,磕头。
“但求天佛保佑……”
“渡我心结。”
他在梦中,朝着宝石碎块中的玉佛像磕了九百九十九个头。
而后,他见证了佛的降临。
一朵红莲浮在了宝石碎块上方,一红衣女子的身影于其上影影绰绰,柔润的佛光包裹她,叫人看不真切。
她轻声道:
“觉者可赐予她永生极乐……然代价,是你的全部。”
“你可愿意献上你的一切,拜得琉璃?”
永生……
永生!
孟月螺会活过来……而后,不再痛苦,不再执着于死亡,她会得到她想要的……
眼前模模糊糊地,出现了她的影子。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孟月螺立于湖面,回头望着他。
从她的目光中,段箬水看见了卑贱的自己。
对着佛像,段箬水重重地磕头:“……我愿意。”
“既如此,便照着觉者所言去做罢。”
“她的残魂还未全部前去青铜门转世,多数聚于无忧河河面与那处龙骨地洞。”
“千年前鬼祖死后,龙尊为其转世求得半仙器青云招魂三宫灯,当年并未派上用场,如今被龙尊存于龙族宝库之中。”
“用此半仙器,于二地布轮回幻境,吸其残魂。有青云招魂灯在,可保其魂魄千年不散。”
“而后,去寻一可存其神魂的肉.身。”
“需肉.体强悍,不可脆弱残缺。”
“需尚未出世,不可夺舍生者。”
“需身份高贵,足够娇生惯养。”
“如此,静待其转世重生。”
一声急促的金铃。
段箬水猛地睁眼,浑身大汗,发觉不知何时,他手中竟紧紧握着那尊沾了龙血的佛像。
他看了那尊佛像很久。
最终起身,将它放在了柜上,摆香坛,点香烛。
他开始打听有关半仙器的事。
并不难打听,那是存放于龙族宝库内的物件,半仙器拢共只有几件,只有招魂用处的青云招魂灯便格外让人印象深刻。
可哪怕它只有招魂作用,也不是段箬水能轻易拿到手的。
龙族宝库,只允许妖国历代的龙尊才可进入。
而自龙尊段山岳长居白玉京后,看守宝库的镇魂仙便放宽了要求,每一代摄政王也可进入,取一法宝。
段箬水若要拿到招魂青云灯,必须成为摄政王。
他父亲垂垂老矣,下一任的摄政王也早已决定好了。
在得知只有摄政王才能进入龙族宝库后,段箬水在自己的殿中枯坐了一日。
而后,他下定了决心。
他用了五年时间,拉帮结派,处心积虑。
终于在出狱五年后,暗中毒害了长兄太子。
太子下葬那日,段箬水一身白袍,很平静地看着。
「“……近日,孟月螺可好?”」
路过龙族学堂的太子站在段箬水面前,低头看着他。
段箬水仍是有些怕他,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两只手在袖中紧紧相握:“她……她很好……”
似乎是不怎么和这个体弱多病的私生三弟相处,太子沉默半晌后,又问他:“那学堂里教的,你可还跟得上?”
以为他要批评自己不专心学业,段箬水抖了一下,急忙道:“弟……弟弟很用心。”
似乎是怕他不信,段箬水还补充道:“夫子的课业我都好好完成了,策论也被夫子表扬,说写得很好……”
似乎是觉得自己这幅样子太急切了,段箬水又瑟缩地不再说话了。
而在一片沉默中,他感觉头顶被人轻轻按了按。
段箬水愣了一下,终于抬眼,和这位兄长对视了。
太子很平常地耷拉着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掌心很温暖。
而他的神情也是柔和的:“做得好。”
随后取下了腰间的玉佩,递给段箬水。
“拿着吧。”太子说,“我们八兄弟都有,前几日,我叫匠人也为你打了一个。”
段箬水神情呆愣,下意识接了过去。
手中的玉佩触感温润,品相极好。
上面雕刻的,是一条银龙。
是他的原身。
“之后若有空,可来东宫寻我一同用餐。”
说着,他笑了一声,“要长高点才行啊。”
记忆中的身影逐渐远去。
段箬水从回忆中回过神,低头,眼神空洞地落在了面前玉棺中躺着的妖身上。
在太子的葬礼上,段箬水一言不发。
他沉默得吓人,也并不哭泣,甚至一丝气声都没有。
而等太子陵墓关闭时,他落在最后面,转头,看着墓地的石门缓缓合上……
终究是很轻地,喊了一声“……哥。”
而陵墓中,一枚玉佩,不起眼地混入了其他随葬品里。
太子虽死了,摄政王却也不一定是轮得到段箬水坐的。
而后,他又花了十年时间,杀害了亲父摄政王。
终于在孟月螺死后第二十九年,他登上了摄政王之位。
虽名义上是“摄政王”,但与妖国之主,倒也并无差别。
段箬水即位时,也称登基大典。
明明从未想过他会登基,可站在帝宫大殿时,他却又很坦然自若。
段箬水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自然也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是对的。
他很坦然地明白,他就是个恶人。
但他不在乎。
恶又如何?
什么都无法阻止他。
当他来到龙族宝库时,宝库的镇魂仙一言不发地放他进去了。
往常都会询问新王的问题,“所求为何?”
它一个字都没有同段箬水说。
段箬水寻到了青云招魂灯。
他抱着灯,立刻去了无忧河和地下洞穴。
两道幻境布下,他似乎像是终于学会了呼吸,二十九年来的全部烦闷,终于散去。
快了……快了。
他想。
马上就能再见。
而拿到招魂青云灯后的一百年,他也找到了最适合安置残魂的肉身。
凤皇之妻于分娩时惨死,生出了一枚生气接近于无的死蛋。
凤皇将其温养于不死火山,日夜取日月精华及自身精血护其魂魄,却无济于事。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肉身了。
此蛋的生魂极淡,不会与孟月螺的魂魄争抢肉身;还未真正诞生于世,放入孟月螺魂魄便算不得夺舍,不会被天道注视;凤皇亲女,出生便是凤族圣女,血统高贵,有足够的底蕴温养孟月螺的魂魄。
段箬水便接近凤皇,告诉他自己寻到了一位妖医,或许能尝试治疗凤凰蛋。
死马当作活马医,凤皇同意了。
段箬水安排好的妖医便顺势将孟月螺已收集起来的魂魄置入凤凰蛋中。
三天后,凤凰蛋生气大涨,竟终于破了壳。
凤皇大喜过望,疼惜女儿于死生边缘游走,取名凤涯跃,死生之涯,一跃而过。
段箬水起初以为,凤涯跃便是孟月螺。
可见过后,他知道不是。
凤涯跃是死蛋的魂魄靠着孟月螺的神魂力量,挣扎着苏醒而诞生的。
醒过来的,不是孟月螺。
段箬水平静地接受了。
他知道,死而复生的禁术必定不会如此轻易。
没关系,他已等了数十年,哪怕继续等下去也无所谓。
如此等着,他等到了一百年后。
孟月螺死后的两百五十九年,他终于做了第二次梦,再次见到了佛。
红莲绽放,他得到了第二次预示。
“鬼祖将行至妖国。”
“最后一环,便可开始行动了。”
“鬼祖途中会经过无忧河,打开幻境的禁制让他们进入,幻境破除之后孟月螺的残魂便会汇聚。”
“好好招待鬼祖,莫要让他太过起疑。若是普通的质疑,觉者认为你应当能够应付罢?”
“而后等到天祭时,我们会引起地动,到时候鬼祖会跃入地下,进入第二道幻境。”
“等幻境破除后,觉者自会降临。”
“而孟月螺的所有残魂,我们会帮其凝聚于凤凰之身。”
“届时,你与她便可在觉者的护卫下远离妖国。”
段箬水一一照做。
他并非不清楚莲雾十八洞天一定有所图谋……但他别无他法。
时至今日,他已再无什么可失去的了。
徒有一颗无恶不作的心,和想要再见一次孟月螺的执念。
仅此而已。
因此,他什么都能做。
只要……再见一次。
哪怕用他的死,换孟月螺的生。
只是可惜天不如人愿。
他自出生以来的坏运气,还是没办法满足他的愿望。
孟月螺不愿见他。
或许她可以,但她不愿意。
桑林一说的没错,在和孟月螺之间,一向都只是他一厢情愿。
是他执着,是他偏执。
明明孟月螺一心求死,他却偏不想她如愿。
……留下来。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自己那狭小的院落里,穿着粗麻布衣,诚惶诚恐地出门迎接那位浮鲛族的圣女。
孟月螺很平静地看了看瘦骨嶙峋的他,慢慢开口说:“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段箬水害怕她离开。
于是学着他那些兄弟姐妹一样,对着她讨好、陪笑。
或许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从未变过。
不被喜爱。
哪怕被接回帝宫,父亲也从未多看他一眼。
被排挤。
因着私生的身份,纵使给了他那枚玉佩,他们终究是要争夺唯一位置的兄弟。
不被放在心中。
在孟月螺心里,他的确可有可无。
忙忙碌碌一生,执念终究仍是无法满足。